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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多元視角下的苗族習慣法與國家法——來自黔東南苗族地區的田野調查》述評
作者:楊健吾 來源:互聯網 日期:2014-06-11 閱讀:3789

    在中國少數民族習慣法領域,苗族習慣法以其“埋巖”、理詞、契約、鄉約、告示、寨老制等獨特的形式和豐富的內容占據著特殊的地位而受到學界的關注和重視;黔東南是苗族人口最多、最集中的聚居地,是苗族傳統文化最為濃厚、風俗習慣與習慣法保存最為完整的地區,因而,以黔東南苗族為研究對象,探討中國少數民族習慣法,是學者理想的選擇。這一選擇所獲的成果,是現在我們讀到的貴州民族出版社最近推出的《法律多元視角下的苗族習慣法與國家法——來自黔東南苗族地區的田野調查》。這部從法律多元的角度去研究苗族習慣法與國家法的互動,以翔實的田野材料為理論支撐的著作,是中國少數民族習慣法研究的一項最新成果,它一問世,即以其多方面的學術創獲受到學者的關注。

    ——精心的謀篇布局使全書呈現出層次清晰的邏輯結構。  黔東南苗族習慣法內容相當豐富,涉及苗族社會生產社會、生活的諸多方面,要在一部專著中全面探討苗族習慣法與國家法的互動與融合、沖突,首先需要認真思考如何建立全書井然有序的邏輯結構。作者對此頗費思量,可謂獨具匠心。全書規劃十一章論述有關問題,首先探討無文字社會狀態下的一種“立法”活動——黔桂邊界苗族地區作為“先例”的埋巖;然后分章論述誦唱與糾紛的解決,契約、鄉約與告示,苗族村寨的村規民約與糾紛解決;再逐一討論若干具有苗族社會特點的法律專題:家族復蘇背景下的糾紛解決;林業經濟與民間規約;苗族“罰3100等所體現代習慣法的社會功能;水火規則的研究;“田邊地角”的民間糾紛;最后,從理論上探討苗族傳統習慣法與國家法律的沖突,以及如何在這一文化背景下恰當地利用傳統法資源,以逐步實現苗族地區的法制現代化。書末附錄報德大寨民約公告、雷山同宗梁家家譜、雷山縣也利村村規民約、雷山縣上郎德村村規民約、雷山縣報德村村規民約等民間法原始文獻。顯然,這樣的謀篇布局顯得有條不紊,逐次深入,體現了作者對苗族傳統習慣法全面滲透黔東南苗族社會生活的深刻把握,和作者擬從多方面深入闡釋這一具有顯著的民族、區域特點的法文化現象的學術思考。筆者認為,要從法律多元的視角出發,以較為簡約的筆墨清晰地描述和梳理黔東南苗族地區的法文化內容,這樣的篇章結構是比較妥當的。這是本書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

——扎實的田野調查材料是本書建言立論的良好基礎。 本書作者徐曉光有在苗族地區長期從事田野調查的豐富經歷,文新宇雖初出茅廬,但因出生于苗族地區,對苗族文化的熟悉使其從事本民族研究獨具優勢。這樣的結合使兩位作者能夠發揮各自的學術所長,收集更多的田野調查資料,本書的內容也因此而顯得厚實、生動。筆者粗略地估算,此書田野調查資料約占全書內容的三分之二左右,這很好地保證了本書巨大的知識信息量,使讀者在閱讀中不斷有新鮮的學術感受和開闊視野的快樂。尤其重要的是,這些調查材料多為第一次披露于學術界,因而使人耳目一新,回味無窮。如,作者介紹的黔東南苗族口承習慣法的訴訟與裁定,苗族村寨新型鄉規民約的訂立和作用,黔東南苗族水火利用與災害預防習慣法規范,黔東南苗族村寨的土地糾紛及其解決途徑,等等,都以其原生態的鮮活、翔實給人以強大的視覺沖擊和法理思考,并有力地論證了苗族習慣法在苗族經濟生活中不可替代的特殊作用。再如,本書論述苗族傳統習慣法因素與國家法律的沖突,在沖突的內容和范圍內,列舉了故意殺人、過失殺人、偷盜、強奸、通奸、拐賣(騙)婦女、“搶婚”習俗、“不落夫家”習俗、“舅爺錢”、“簡易離婚”、遺產繼承、債權債務等十多個方面的習慣法資料,使其闡釋論據確鑿,結論客觀可靠,充分體現了田野資料的可信度和說服力,極其有力地證明了人類學田野調查的極端重要性和必不可少。

——典型的個案分析填補了中國少數民族習慣法研究的學術空白。衡量一部學術著作的學術價值的重要標準之一,是看這部著作是否能為讀者和學術界提供較多的能夠反映和說明某一方面學術問題的的典型個案。這種個案的可貴之處,是區別于以往的調查研究而能夠為作者的主題分析提供有力的材料支持。本書在這一點上沒有辜負讀者的期望,以多種具有典型意義的案例充分地反映了苗族習慣法的特殊性和獨創性,因而令人耳目一新,有眼界頓開的感覺。如,作者從苗族“罰3100”等論述習慣法在村寨社會的功能,列舉了幾乎所有苗族村寨都流行的“罰3100”(或“3120”等)的習慣法規則,即對一些嚴重違反倫理道德、行為規則的行為施以“罰3100”——100斤肉、100斤米、100斤酒的處罰。作者列舉了多個相關案例,并進行了令人信服的法文化解釋和社會功能分析:大多數村民和受害者是要通過懲罰及相關的活動,發泄他們憎惡“犯罪”的情緒。因而這里的習慣懲罰體現了它的宣泄功能。這使我們想起中國古代法場上人們對罪大惡極大罪犯投以石塊、吶喊、咒罵等類似的行為。“罰3100”等傳統的懲罰方式并具有多功能的作用,即懲罰、警戒、宣泄、娛樂、教育等作用。這就抓住了問題的實質和要害,明晰地解答了讀者的疑難。又如,本書以黔東南雷山縣報德村為例,深入研究了苗族家族復蘇背景下的糾紛解決,介紹了雷山縣報德村寨老制度恢復的現狀,分析了家族復蘇的原因,論述了家族組織對鄉村權力制度的挑戰,家族組織在糾紛解決中的作用,使讀者了解到傳統中國根深蒂固的家族文化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在邊遠民族地區的傳承和發展,啟發我們深入地思考在新農村建設中如何妥善地處理家族勢力與地方基層政權的關系,如何穩妥地推進農村基層民主政治生活的進程。再如,作者設專章討論黔東南苗族林業習慣法的歷史、現狀及其與國家法律的銜接,深入地分析了黔東南林區的林業契約及其文化價值;論述了苗族森林保護的習慣法規范,20世紀90年代以前鄉規民約對森林保護的規定及其作用;討論了目前人工林業面臨的困境與民族區域自治法有關森林保護的規定;研究了新型村規民約中有關林木保護的規定及其與國家法律的契合;等等,都披露了大量翔實的習慣法個案,為中國少數民族習慣法研究提供了極為可貴的新鮮材料,具有填補學術空白的意義。限于篇幅,此不贅舉。

——深入的理論探討顯著地增添了本書的學術分量。對調查所得的大量田野材料進行深入的理論分析,從而探討如何妥善地解決現實條件下苗族傳統習慣法與國家法律的沖突,如何有針對性地利用苗族傳統法文化資源,以促進苗族地區法制建設的現代化,是本書最為突出的理論貢獻。如,本書分析苗族習慣法與國家法這兩種不同的社會規范體系的差異,認為其主要表現在:第一,從內容體系上看,苗族習慣法涉及到苗族地區農村生產、生活動方方面面,無所不包,主要以習俗、習慣、慣例、禁忌等形式為表現內容,內容瑣碎而龐雜,且沒有刑名之分,也無程序與實體之別,具有松散、不成體系的特點。而國家法則有較為完整、規范的體系,且內容比較抽象、原則。第二,從調整對象上看,苗族習慣法是以調整苗族地區全體苗族群眾的集體利益為出發點來協調、規范苗族成員之間的相互關系,而國家法則是調整全國普遍性的社會關系,兩者由于調整對象的普遍性與特殊性、廣泛性與局部性而有所差別。第三,從運行情況看,苗族習慣法很大一部分是在長期的社會生產、生活中自然形成的,而且是通過共同議定而成的,它的產生源于人們的社會需要,其運行主要通過口頭、行為、心理進行傳播,靠的是一種情感、良心的心理認同、價值利益傾向的共同性和社會輿論,不像國家法那樣靠外在地強制力量來保障其實施和運行。也就是說,這是代表兩種不同的法律文化的社會規范體系。因此,二者發生沖突是不可避免的。作者對這種沖突進行研究后一針見血地指出,在苗族地區,國家法的推行成為了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如果推行國家法一步到位,否定苗族習慣法的傳統因素的作用,不僅會打破苗族現有的習俗、慣例,擾亂自然和諧的傳統社會秩序,同時也影響施行國家法的實際效力;另一方面,若完全順應苗族傳統習慣法因素,因苗族傳統習慣法精華與糟粕同時并存,這就勢必造成國家法制苗族地區的實施帶來極大的阻力。因此,正確、有效的方法應當是:吸收苗族傳統法文化資源的有益成分,揚棄有害、落后的舊習慣。具體而言,第一,要大力發展苗族地區的經濟與文化,用市場經濟意識、科學文化知識、現代法律意識對苗族地區人們封閉式的思維、邏輯進行新的組合,促進人們解放思想,改變觀念,提高文化素質,讓其從內心接受和遵守國家法律。這是苗族習慣法與國家法實現相銜接與融合的最基本途徑。第二,對苗族習慣法進行廣泛的實地調查、收集、整理,只有真正了解苗族地區的社會秩序狀況以及法律現狀,才能使兩者有效地銜接與融合。第三,通過實施“過渡機制”來逐漸實現苗族習慣法與國家法的銜接與融合。如,農村制定村規民約,有選擇地吸收一些良性的習慣法原則,揚棄那些有害、落后的舊習慣,在遵照相關法律的前提下,形成村民自治的相應規約,從而逐漸實現苗族習慣法與國家法的銜接與融合。作者強調,要利用村規民約占苗族地區農村具有強烈親和力、熟知性、運行成本低等優勢,在村民制訂、修改村規民約時給予適當引導,吸收良性的習慣法因素,注入適當地國家法因素,讓村規民約走上法制軌道,從而化解苗族習慣法與國家法的沖突,促進兩者的銜接與融合。這是頗有見地的具有操作性的務實之見,值得有關方面參考。

改革開放以來,藏學、蒙古學、滿學、彝學等少數民族文化族別學的研究逐漸深入,苗學研究也有長足的進步。據2000年全國第五次人口普查,苗族人口已達894.01萬,作為我國人口較多的少數民族,近年來苗族人口仍在持續增長。對這樣一個人口數量巨大、歷史悠久、民族傳統文化影響深厚的民族進行全方位的研究,民族習慣法的研究是不可或的重要部分。本書與近年徐曉光教授與吳大華等學者合作陸續推出的《苗族習慣法研究》、《苗族習慣法的遺留、傳承及其現代轉型研究》、《清水江流域林業經濟法制的歷史回溯》等書,是具有內在關聯的系列著作。這幾部著作反映了苗族習慣法的基本面貌,代表了中國學者研究苗族法文化的先進水平,為苗學研究作出的貢獻是令人注目的。在閱讀這部充滿新鮮的田野氣息的著作的過程中,筆者頗多思考,不禁想起著名的美國文化人類學家R·M·基辛的經典論述:“從許多方面來說,實地考察都是人類學最重要的經驗。當然,它首先是人類學家帶回家的信息和通則的來源。”“對人類學家來說,實地考察時一種深入的洞察。”“不管背景是城市、集鎮,還是村落、叢林茅屋,人類學研究的方式中許多重要方面都是相同的。最基本的一點就是要深入地浸潤在一個民族的生活之中。”(【美】R·M·基辛著,甘華明、陳芳、甘黎明譯《文化·社會·個人》,第1517頁,遼寧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本書的成功再一次告訴我們,田野調查不但是人類學研究不可或缺的基本功,也是少數民族習慣法研究最為重要的基礎工作。近些年,徐曉光教授為學術界奉獻了多部法律人類學著作,引起各方的關注。我認為,其取得成功的最為重要的經驗,就是“深入地浸潤在一個民族的生活之中”,進行扎實細致的田野調查。這種調查是在掌握系統的法學和人類學的理論之后的有的放矢的田野工作,它與浮光掠影的寫實采風不同的是,它要求調查者認真選點之后“沉”下來,盡可能多地收集、掌握大量本真、鮮活的原始材料,并在科學理論指導之下對之鑒別、分類、梳理、提升,從而形成自己消化后的學術果實。本書是這樣,作者的其它著作也多相同。

末了我想說,當今的中國人類學,實在需要大量認真、扎實的來自田野的學術著作,因此,我們歡迎這部《來自黔東南苗族地區的田野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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