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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語?楚語?古漢語
作者:梁光參  來源:本站原創 日期:2014-05-24 閱讀:11409

研究苗族歷史,不能只靠漢文獻,這是很不可靠的。漢文獻連漢族的歷史都弄不清楚,更不能指望漢文獻弄清其他民族的歷史。古人多半不去調查,涉及到漢族之外的民族,多半是道聽途說,而且語焉不詳。正因如此,名稱錯誤更不待言,如“蠻”、“夷”、“越等,往往是泛稱,民族成分甚至完全不同。

研究苗族的歷史,目前可靠的材料只有兩樣:基因和語言。基因調查已有了一些成果,資料表明苗族人的遺傳基因與漢族人是有差異的,苗族人血液中的RH因子高達12.3%,而漢族群體約為1%,差距顯著[1]。但苗語言的研究卻僅僅停留在收集和整理的層面,專業研究人員不多,深入探究的更是寥寥無幾。苗語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語言,是人類歷史上的寶貴財富;苗語言很有特色,跟周邊其它民族的語言有很大的差距,甚至苗語各方言間的差異也非常大。這實際上給研究苗族歷史提供了極其寶貴的材料。如果把苗語研究透徹,寫出一本苗語史,那么苗族的歷史或許接近于歷史的真實。

一個民族,兩樣東西不能創造,那就是語言和基因;其它的一切都可以杜撰。因此,了解一個民族的歷史只有語言和基因最可靠。先秦時期的楚人與中原的華夏人是不一樣的,中原人根本聽不懂楚語;孟子說楚人許行是“南蠻鴃舌之人”,《左傳》記“縣門不發,楚言而出”目的就是讓中原人聽不懂。古文獻有不少楚語言的記錄,這些楚語詞多半是苗語詞匯。比如:田,《經典釋文》說,楚人稱“田”叫“陵”;而今苗語的中部方言南部土語區仍將“田”發音為“陵”,部分地方的苗語稱“田”為“兩”或“里”也是“陵”之轉音。《方言》載“殺者,楚謂之貪”,今苗語“殺”的發音為【da()[2],系是“貪”的轉音。楚語稱“藏”為“揞”,苗語稱“藏東西”為【ye()】,亦含“音”之音。楚語稱“草”為“莽”,苗語的“草”也發音為“莽”。《楚辭·湘夫人》的“捐余袂兮江中,遺余褋兮澧浦”,多數學者將“褋(dié)”譯作“裙子”,而今苗語仍稱“裙子”為【die()】。如果把古文獻的楚語詞匯一一抄錄,研究一下與苗瑤語的關系,肯定是別有一番不同的結論。以我個人的觀點,歷史上的楚人就是苗族人。

考古資料表明,不僅僅古文獻的楚語詞與苗語能對應,古文獻里沒有記錄的楚語詞與現代苗語的讀音仍然相同。例如:重量單位“斤、兩、錢”的楚語讀法與現代苗語,荊門包山楚墓的考古發現給我們提供了佐證。1987年挖掘的包山楚墓出土了大量竹簡,包山楚墓竹簡中的“遣策[3]”經專家解讀揭秘了中國古代對重量單位的不同表示,秦系文字分別用“斤、兩、錢”作為重量單位,而楚系文字用“鈞、鎰、兩和(金圣) [4]”作為重量的單位。(金圣)在楚系文字中作為黃金的專用計量單位,《說文解字》和《字典》都沒有收錄(即沒有由金字旁與“圣”組成的一個漢字),(金圣)應與“錢”這一單位對應。“斤與鈞、兩與兩”的讀音差異不大,“錢與(金圣)”就不同了,按中國文字構造的特點,(金圣)字的字符應從“金”,聲從“圣”。迄今,苗語的“斤”發音為【jin()】,“兩”依然發音為【lia()】,“錢”這一單位苗語發音為【san()】,也含“圣”之音;與戰國時期的楚語發音仍舊相同。從考古發現的語言材料分析,進一步印證了苗族人即是楚人的結論。

著名學者李廷貴教授考察了苗語和漢語之后,得出的結論是:“現百分之百的漢族已放棄了古漢語,但有百分之三十七的苗族還在使用古漢語。”苗語與漢語都源于中原,有著源遠流長的親緣;苗語,自然是由遠古時期中原地區的語言分化而成,不少的苗語詞匯與古漢語相同。例如:古漢語將“膽小的,怕事的”稱為“怯懦”,今苗語的“害怕”一詞也發音為【qienuo(怯懦)】。苗瑤語都稱“喝茶”為“喝槚”,而唐朝時也稱“茶”為“槚”。“眼睛”苗語發音為【mao()】,古漢語也稱眼睛為“眸”。等等。

凡涉及與漢語發音相同或相近的苗語詞匯,人們往往稱之為苗語的借詞,即苗語借用了漢語詞匯。這類詞匯固然不少,例如:社會主義、共產黨員、拖拉機等。與古漢語發音相同的也可以理解為不同歷史時期苗語和漢語接觸的借詞,但是,一些僅存于上古漢語(華夏語)的詞匯在苗語里仍然有生命力。比如:“早晨”苗語發音為【xdan(曦旦)】,而上古漢語的“早晨”就稱作“曦旦”。又如:“紅色” 苗語發音為【xin()】,上古漢語也稱紅色為“骍(xin)”,《詩經·魯頌·閟宮》的祭詞“皇祖后稷,享以骍犧(譯作:皇祖后稷啊,來享用紅色的犧牲品吧)”,即可佐證。

上古時期的中原,應當有一種古老的語言,大概就是漢-藏語系最原始的語言,姑且稱之為中原語言。中原語言分化成漢-藏語系的不同語族。春秋戰國時華夏語和楚語成為中原的主流語言,華夏語不斷融合北方游牧民族的語言形成了不同時期的漢語語言。因此,現代漢語、古漢語及華夏語(上古漢語)的差異很大。著名的語言學家呂叔湘作這樣比喻:“宋朝的朱熹,曾給《論語》作注解;假若孔子和他的弟子正在上課,朱熹進來,保管他一句也聽不懂。”可見,以華夏語為基礎衍生而出的漢語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苗語則不同。戰國末期,秦滅楚,漢代秦,大部分楚人融入了漢族,楚語漸漸消失。部分楚人逃避戰亂,遷徙西南形成了當今的苗瑤人,苗族人與外界交流不多,具有較高的純一性;因而,苗語保存了較多的古代中原語音信息。或許說苗語就是漢-藏語系最原始的語言是過于牽強,我們有理由說:苗語是古楚語、古漢語及上古漢語遺存的活化石。

 

注:本文根據<梁光參與金理新教授對話錄>及梁光參的《從苗族人的視角考證古代史》整理而成,特將拙作公布或許有益于苗族史的研究。金理新教授簡介:金理新,男,溫州大學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文字學,歷史語言學等。開設課程有語言學概論、古代漢語、漢語史、音韻學、訓詁學、上古神話、歷史語言學、漢語形態學、上古音研究、語言接觸與比較等。學術專著《上古漢語音系》、《上古漢語形態研究》等。

 

 

 

作者信息:梁光參,苗族,廣西融水人,融水苗學研究會理事,《苗學文集(融水)》編輯;現供職于廣西融水苗族自治縣桿洞中學,中學一級教師。



[1]見張啟元主編的《中學百科全書·生物卷》第524頁。

[2]本文的苗語,指流行于廣西大苗山和黔東南月亮山一帶的苗語,即中部方言南部土語;以廣西融水苗族自治縣桿洞鄉桿洞村的苗語言為準。本文用拼音字母給苗語注音,由于不同地方苗語的音調往往不同;因此就不標音調,而附漢字注音。

[3]竹簡中記錄隋墓主人下葬的物品及數量的簡牘叫“遣策”。

[4]見王穎著《包山楚簡詞匯研究》的第四章第二節第一小節“度量衡量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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